恐怖片的命名有兩個常見的選項:學《德州電鋸殺人狂》以一行字講完賣點,或像《逃》與《獸》等片,光憑一個字就撩撥觀眾的想像。但有什麼會比代表未知或禁忌的字母符號「X」更有恐怖感及戲劇張力呢?
1970 年代的 X 符號:「污穢影帶」與連環殺人魔的交匯
在提威斯特於 2022 年推出的砍殺電影《X》裡,「X 元素」(X-factor) 的概念無所不在,它可以指影響事情發展的正負未知變因,或米亞高斯飾演的主角瑪辛身上難以捉摸,卻鶴立雞群的神秘氣息。
但故事背景的 1979 年,讓 X 符號給人更多聯想,它就像橫跨 1970 與 1980 年代的一道入口,無論從哪一邊的鑰匙孔看去,現實與電影世界都是一片腥風血雨。
英國媒體對「污穢影帶」的抨擊
在這十年裡,我們看到被衛道人士蔑稱「污穢影帶」(Video Nasty) 的恐怖片不斷挑戰電檢尺度,促使全新的分級「X」在 1980 年誕生,順道替成人電影大開方便之門。惡魔用娛樂傳媒洗腦大眾的謠言如野火蔓延,令全美國深陷撒旦恐懼 (Satanic Panic) 的漩渦。
另一方面,聯邦調查局在 1970 年代正式將「連環殺人犯」收入詞庫,讓諸多駭人的社會刑案蒙上邪惡的戲劇色彩,並成為砍殺電影取材的靈感。
指控惡魔崇拜與謀殺事件互有關連的報導
這些時代背景,讓《X》變成一部集大成的懷舊電影。它的氣氛令人想起險些被列為「X」級的《德州電鋸殺人狂》,而片中的成人電影劇組在拍攝地點被殺人魔滅口的駭人遭遇,可說聰明地將當時兩種挑動社會敏感神經的事物合而為一。
在《X》大受好評後,提威斯特趁勝追擊的前傳《血色珍珠》與續集《血腥瑪辛》將主角與殺人魔的糾葛,擴增為橫跨古今的三部曲。
米亞高斯的雙重角色:《血色珍珠》《X》與《血腥瑪辛》的交替串連
《血色珍珠》講述在「連環殺人魔」的概念尚未成形的二十世紀初,夢想受挫的農家女子珍珠走上黑暗之路的悲劇。《X》則透過珍珠與瑪辛的生死之戰,以奇特的方式完成世代交替,並在《血腥瑪辛》混亂的 1980 年代裡,讓我們窺見成人產業及恐怖作品的過去與未來。
三部片彼此串連,類型卻各自獨立,每部都帶有強烈的實驗色彩。
《血腥瑪辛》出現的《驚魂記》場景原址,當時《驚魂記》正準備籌拍第三集。(圖片來源/IMDB)
另一方面,米亞高斯同時飾演瑪辛與珍珠兩角的獨特安排,讓三部片既像是一種輪迴,也像同一個角色橫跨七十年的覺醒與成長歷程。瑪辛與珍珠的背景有不少相似之處,他們皆想受到關注並贏得話語權、將演藝事業視為脫離苦海的希望,而且皆被原生家庭拴上禮教及責任的枷鎖,迫使他們採取激烈的反擊。
《血色珍珠》(圖片來源/IMDB)
這類互相對照的鏡像手法,也曾出現在艾德格萊特編導的恐怖片《迷離夜蘇活》,主角在夢中體驗了兇手身不由己的悲劇前半生,並意識到他們就像活在分歧線上的平行宇宙,只要一個錯誤的決定就可能重蹈覆轍。
《X》與《血色珍珠》讓這層鏡像更為鮮明,甚至在最後對峙時讓珍珠警告瑪辛「有一天你會變的跟我一樣」。而瑪辛不僅象徵性地摧毀自己的悲劇分身,也在《血腥瑪辛》努力地開拓另一個未來的可能性。
《血色珍珠》:解構年長者對新世代的複雜情感
《血色珍珠》(圖片來源/IMDB)
整體而言,《血色珍珠》是三部電影裡成績最好的作品,這有部分要歸功於參與編劇的米亞高斯,替珍珠的人物側寫提供更多靈感。珍珠苦於父親的長照壓力及母親的高壓管理,僅能以進入影壇的夢想逃避現實。在他被評審拒絕的那一刻,片中層層堆疊傾壓的怨恨、慾望、願景,與瞬間崩塌後的絕望,使他在《X》對瑪辛的妒意,及對衰老的恐懼感,有了具說服力的情緒轉折。
提威斯特刻意挪用的輕快音樂劇氛圍,除了呼應珍珠心中對成名的飄渺幻象,也反襯真實的殘酷。
《X》(圖片來源/IMDB)
在《血色珍珠》裡,導演藉放映師的角色,介紹了現存最早的成人電影《搭便車》。而他預言的成人影業榮景,在《X》成為瑪辛身處的現實。瑪辛的角色原型來自默片時代的著名演員蒂達巴拉(也是珍珠養的鱷魚名字)以及發跡於成人片,並成功轉型電影演員及作家的瑪麗蓮錢伯斯。
珍珠對他愛恨交織的態度,多少反映了年長者對新世代的複雜情緒,他們眼中離經叛道,甚至傷風敗俗的行為,卻也同時象徵他們過去渴望的解放及自由。瑪辛及成人片劇組的出現,可說喚醒珍珠的痛苦過往,點燃了一發不可收拾的突發殺機。
《X》:無法適應現代社會變化的暴力宣洩
《X》(圖片來源/IMDB)
與《德州電鋸殺人狂》一樣,《X》的行兇動機,隱含著消滅外來者,以重拾平靜生活的同溫層思維。無法適應現代社會的變化而被遺棄在荒野的兇手,將心中的恨意轉化為殘酷的暴力宣洩。如此單純的理由,反而讓他們的行動顯的難以預測,對熟悉砍殺片公式的影迷而言可說樂趣十足。
《惡魔禁地》(圖片來源/IMDB)
不過《X》除了對七零年代恐怖片的精巧模仿(例如鱷魚取自《德州電鋸殺人狂》導演的早期作品《惡魔禁地》(Eaten Alive, 1976)),並未有太多意外的驚喜,片中對珍珠的描繪,也並未跳脫恐怖片對老人的妖魔化詮釋。
如果不是《血色珍珠》彌補角色單薄的缺憾,珍珠與瑪辛的雙生對立或許就不會如此撼動人心。
《血腥瑪辛》:1980 年代電影工業的夢與魘
《血腥瑪辛》(圖片來源/IMDB)
《血腥瑪辛》將時間拉到媒體口中的「成人片大屠殺」事件後十五年。瑪辛為了從恐怖片般的回憶中解脫,而諷刺地躲入 B 級恐怖片拍攝現場的虛擬世界。他也像是完成珍珠從未實現的夢想,成為真正的職業演員。然而以好萊塢人士為目標的邪教殺人魔,以及對瑪辛緊咬不放的私家偵探,宛如成功的絆腳石,迫使瑪辛與過去的因緣展開最後對決。
有趣的是,《血腥瑪辛》的風格反而更像《緊急追捕令》等警匪動作劇。它不但以真實存在的連環殺手「夜行者」對應《緊急追捕令》的黃道帶殺人魔,甚至在結尾安排動作片般的警匪槍戰。而電影將恐怖氣氛降低的同時,也以自我揶揄的口吻,用酷似希區考克電影主角的假頭顱,嘲諷恐怖片不時將女性描繪為受害者的「優良傳統」。
《血腥瑪辛》(圖片來源/IMDB)
瑪辛與野心勃勃的導演伊莉莎白渴望名聲及成就,但他們清楚在業界生存的兩難:要被觀眾看見,就必須慘死在鏡頭下、成為最後生還者,或憑著沒人看好的類型電影證明自己的才華。因此兩人在各自的領域分頭夾擊,攜手挑戰創作的限制。然而《血腥瑪辛》雖然提及電影創作者改變大環境的壯志,以及瑪辛不擇手段也要獲得成功的覺悟,但片中對電影製作的描述僅點到為止,其餘的篇幅都在處理瑪辛的父親利用邪教恐懼及福音節目,蠱惑信徒發動殘暴私刑的過程。
這讓本片即使有涵蓋 1980 年代美國社會與電影史的企圖心,卻受限於長度無法提供深入的觀察。另一方面,劇本多次強調瑪辛的「不擇手段」,但故事並未讓他落入道德的灰色地帶,反而因殺死惡貫滿盈的幕後黑手與同流合污的偵探,而為觀眾帶來正義必勝的安全感。這些雷聲大雨點小的安排,是本片最為可惜之處。
《X》三部曲:解構恐怖片的反派與主角,述說一個打破歷史悲劇的循環
《血色珍珠》與《血腥瑪辛》有個意味深長的鏡頭對照。米亞高斯飾演的珍珠與瑪辛坐在副駕駛座,駕駛則從幕後的放映師變成幕前的導演。雖然瑪辛尚未掌握方向盤,卻不像珍珠任人擺佈。擔任領路人的伊麗莎白,也為他指點未來的方向。
《血色珍珠》(圖片來源/IMDB)
《血腥瑪辛》(圖片來源/IMDB)
《X》三部曲帶領我們回顧了恐怖電影及成人產業的變化與發展。更重要的是,他藉由解構了恐怖片裡反派及主角的共生關係,述說了一個打破歷史悲劇的循環,並昂首向前邁進的寓言故事。無論是珍珠或瑪辛,都象徵在影視產業中衝撞舊規,試圖推倒高牆的造夢者,而賦予角色生命的米亞高斯,勢必讓他們成為恐怖片史的不朽存在。